生姜红糖未删减版阅读 昨晚办了一个大姐


魏长卿给他灌了太多东西,现在那些东西全都在他的脑瓜里发酵,把他的脑袋膨胀得一个有两个大。

尽管如此,薛畅还是抓住了一个明确的意识:顾荇舟被协会惩罚了。

……因为他。

黄兴旺的事,从头到尾都和顾荇舟没关系,他是为了救自己,才去和这个杀人犯打交道的,现在可好,自己什么事儿都没有,顾荇舟却麻烦缠身,付出惨重代价。

这让他心里太不安了。

薛畅也没叫的士,就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,胡乱往前走。

他一点儿也不认为自己帮得上忙,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。魏长卿想让他在二十天内考上一级,这简直是天方夜谭!江临不是说过了吗?人家都是从小勤奋努力,他这个半路出家的(还只出家了一个礼拜)妄想一次就考上一级,比骆驼穿过针眼还要困难。

还是算了吧,他突然想,这条路走不通的。

他当不了梦师,也考不过一级证,真的硬着头皮裸考,也只会沦为那些世家子弟的笑柄。到时候,魏长卿他们会责怪自己“不用功”,是故意不肯给沉舟帮忙。

要不……逃走吧!

薛畅暗想,一个人跑去南方,随便找个地方打工……

对!这样就可以摆脱这一切了,到时候,管他什么梦师,管他什么一级考试,都和自己没关系!

他可以回归普通世界,重新做个普通人,就像之前那二十多年一样。反正他也没真正入行,只不过是把迈出的半只脚,再收回来。

……虽然这样好像对不起顾荇舟。

薛畅心里为难,他很想打个电话给顾荇舟,和他说,自己真的考不上一级,让他们别做指望了,不如趁着协会的决议没下来,赶紧找点别的门路,别在自己这一棵树上吊死。

但是这种话,他说不出口。

今天太阳很好,但温度还是很低,幸好没有风,薛畅哆哆嗦嗦坐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,思绪纷乱。

他想逃走,等离开这个城市,再打电话通知家里人,通知顾荇舟,然而一想到那种情景,薛畅就羞愧得脸上发烧。

他怀疑如果自己真的逃了,可能就没勇气再打电话了。

他会从此再不好意思回来,再也不敢踏入这个城市半步。

手机突然响了,吓得薛畅一激灵,他拿起来一看,是邵建璋。

薛畅赶紧接了电话:“舅爷爷!”

邵建璋在那边,似乎松了口气:“阿畅,你没回家吗?”

“呃……”

“你妈把电话打到我这儿,她说你一直没给家里打电话,她怕打扰你工作,所以不敢给你打电话。”

薛畅像团被雨淋湿的烂棉花,没棱没角窝在长椅上。他握着手机,低着头小声说:“舅爷爷,我暂时不想回家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邵建璋在那边的声音很平稳,“顾荇舟把事情都和我说了。”

“舅爷爷,协会……真的要处理顾先生吗?”

“嗯。只是记个过,你不用太担心。”

薛畅吃惊极了:“怎么会!魏大哥和我说,协会还打算禁止顾先生接案子十个月呢!”

邵建璋在那边笑了笑。

“本来是这么决定的,但是昨晚我和他们又谈了一下,让他们把这项惩罚收回去了。”

薛畅一下子高兴起来!

他正要雀跃,却听邵建璋说:“不过往后,舅爷爷就没法再照顾你了。阿畅,你得自己多努力才行。”

薛畅一怔:“舅爷爷,你……你在说什么?”

“我已经提出引咎辞职。”邵建璋平静地说,“事情因我而起,是我拜托顾荇舟去救你,责任不该落在他头上。”

薛畅呆了!

“阿畅,长卿和我说,他替你报了一级考试?虽然这次你不一定过得了,但是也别太灰心,明年还有机会……”

“不是!等一下!舅爷爷,怎么惩罚会落在你头上?!这不对呀!”

协会那些人到底在干嘛?!为什么不是找顾荇舟的麻烦,就是找他舅爷爷的麻烦?!

邵建璋在那边呵呵一笑:“没什么。我也不年轻了,早点退下来,给年轻有为的人让路,不是挺好吗?”

邵建璋又宽慰了薛畅几句,勉励他往后多多用功,就挂了电话。

薛畅气得在街心公园团团转!

这下可好,他不光带累了顾荇舟,还把舅爷爷给连累了!

就因为救他,舅爷爷居然要引咎辞职!他有什么“咎”可引的?!黄兴旺的死,和舅爷爷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啊!

薛畅越想越气,最后猛地一拳砸在树上!

树梢上,前两天积了还没化的一大团雪,砰的一声,正好落在薛畅衣服领子里!

薛畅被那团雪冻得差点休克过去!他也顾不上形象,浑身通电一样手舞足蹈好一阵子,才把脖子里的雪给弄出来。

真是人倒霉起来,喝口凉水都塞牙!他的倒霉体质还真是万年不变啊!

薛畅最终在附近的一家麦当劳里坐了一下午。

他点了个汉堡套餐,但是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。他的胃里仿佛塞满了棉花,满满当当的,连口水都喝不下。

中途,薛畅起身上了个厕所,回来一看连餐盘都没了。

“我的汉堡和可乐呢?!”他叫起来,“可乐都还没动呢!”

服务员无辜地看着他:“不是不吃了吗?收拾了。”

“旁边十几个空餐盘你不收,偏偏就把我的倒掉了,你故意的是不是!”

服务员小姑娘翻了个白眼:“有病。”

于是薛畅更加确定了,他的“大霉之后的日常小霉”,开始了。

他索性哪儿也不去了,就窝在麦当劳的角落里,对着墙发呆。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。魏长卿想让他考一级,舅爷爷想让他继续留在梦师这一行,奶奶希望他这辈子都不要沾梦师的边,而顾荇舟……

薛畅不知道顾荇舟对自己有什么期待,似乎那个人对他什么期待都没有,他太厉害了,独自承受太多,所以对别人都很宽容,仿佛随便薛畅怎样都好,不管薛畅是什么样的,他都会默默给他兜着。

薛畅羞愧极了。

他想起刚才自己那个逃跑的主意,就更加羞愧难当。

麦当劳里人来人往,斜阳迅速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,又在六点左右溜走不见,晚餐高峰过后,店里人变少了,这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店,薛畅不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去。况且像他这样蛰居在此的人也不少,有抱着公文包呼呼大睡的地产经纪,有背着五彩斑斓塑料袋的拾荒者,还有流浪的老太太,把随身带着的十几个大号可乐瓶子在卫生间接满了水,像安家一样将自己安置在最里面的角落。

薛畅忽觉悲哀,他疑心自己也要沦落成他们的一员:有家不能回,前途茫茫看不到希望……

店里一直在放音乐,据说快餐店的歌单都是有讲究的,会刻意选择让人吃完就走的节奏,但薛畅却既不想吃东西,也不打算走人,他趴在不太舒服的小桌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店里的金曲串烧,今天都是耳熟能详的粤语老歌,张国荣,梅艳芳,谭咏麟,刘德华……

眼下播到了林子祥,一个更老资历的歌手,薛畅闭着眼睛听完了《长路漫漫伴你闯》,紧跟着,就是那首最出名的《真的汉子》。

有人说抑郁的心境下,应该听些热血向上的歌,但薛畅觉得这说法不对。越是抑郁消沉,听振奋的歌曲就越像某种讽刺,越令人心里发烦、坐立不安。

前一刻,梅艳芳低沉缠绵的歌声,还让薛畅充满了伤感,颇有共鸣,现在换成林子祥,才听了一首,他就觉得浑身上下不对劲了。

“谁用敌意扮诚意?行动算了不必多砌词,迷人是这份情意,谁没有伤心往事……”

噗通!噗通!噗通!

薛畅不由揪紧了胸口的衣服,他觉得十分难受,好像有什么东西,发丝一样细微的东西,在他的心脏上慢慢绞扭,缓缓的疼痛和上不来气的憋闷,像潮水将他淹没。

“做个真的汉子,人终归总要死一次,无谓要我说道理,豪杰也许本疯子……”

豪杰也许本疯子。

豪杰也许本疯子。

豪杰也许本疯子。

……

播放器似乎卡住了,反复循环最后这一句,薛畅终于察觉不对,他满头大汗,挣扎着抬起头来,这才发现店内黑了!

灯光,来往的服务员,地产经纪,拾荒者,流浪老太……全都不见了。

他站在一片漆黑的荒漠中。

——唯独林子祥的歌声,仍旧响彻天地。

这是梦境!

薛畅顿时明白过来,有人闯入了他的梦境!

他慌了神,这才想起今天因为心情太过低落,把祖母交代的“睡前功课”给忘得一干二净!

这么多年,他规规矩矩听从祖母教导,每天坚持做“睡前功课”,并不全是为了“提升人生的幸福感”,而是因为他早就发觉,如果哪天他忘记做睡前功课,那么当晚必然会做噩梦,奇怪的人和生物在他的梦里出没,搅得他心神不宁。

做了一周的预备梦师,现在薛畅弄懂了,那不是单纯的噩梦,多半是有人闯入了他的梦境。

来者不善,不打招呼就钻进他梦里的人,总不可能是居委会给孤儿寡母送温暖的社工。

——就像面前这位,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,都感觉不出一丝善意。

那是个身着紫袍的男人,从头到脚都隐藏在深紫色的长袍里,虽然露着一张脸,但是那张脸,怎么看怎么奇怪。

说不出来的奇怪,五官明明都在该在的位置上,也没有奇形怪状的地方,眉眼嘴唇甚至堪称标准,但就是感觉无比的死板。

紫袍人用玻璃一样的眼珠子盯着薛畅,忽然开口:“我很喜欢林子祥的这首歌,但有一句歌词不大对。‘人终归总要死一次’,对梦师而言死亡可不太好界定。阿畅,你说对不对?比如你爸爸,他到底死没死呢?我一直在疑心这件事。”

“你是谁?!”薛畅颤抖着问。

对方似乎不打算回答他。

“歌词的其它部分我都没意见。”紫袍人扬起脸,看着厚重的黑色天空,“尤其这句,豪杰也许本疯子。就像在说你爸爸,梦想家的那些人,个个把他的话奉为圭臬,他们把你爸爸薛旌当成神一样的存在——如果真有这么无赖下作的神,那么这个世界也就用不着存在了。”

虽然知道自己的亲爹不是好人,但是听见这句话,薛畅还是愤怒了。

“你究竟是什么人?我爸他哪里得罪你了?!为什么要骂他!”

“你爸爸‘得罪’的那个人已经无法开口,但我们不能因为死人不会讲话就欺负他。”紫袍人静静望着薛畅,“你知道我搜寻那孩子破碎的遗体,花了多久的时间吗?”

薛畅突然讲不出话。

“我最疼爱的孩子,惨死在你父亲手下。我不得不用尽力气、忍着悲痛四处寻找……”

“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爸爸干的?!”薛畅使出浑身力气,才叫出了这么微弱的一句,“反正他是通缉犯,什么事都能栽赃到他头上!”

紫袍人挤出一个古怪而悲惨的笑容:“你父亲的同伙已经认罪伏诛——他死到临头才明白,自己是被你父亲给利用了。啧啧,连最毒的那条蛇都被他给耍得团团转,阿畅,你有一个多么可怕的父亲!”

薛畅捂着脸大叫:“你胡说!”

紫袍人打了个响指。

“既然不想听,我也就不提旧事了。看来,你对我喜欢的歌不太感兴趣,那我就挑一首你铭刻在心的歌吧!”他说完,僵硬的脸上扭出一个邪恶的笑容,“不用客气,好好享受。”